2009/1/29

2009/1/23

一月七日 香港﹣三藩市

商務客位的感覺,有多於我所需要,可能除了躺下睡覺以外,未能盡用的空間。空間太大,太開揚,沒有了以往那種私密的感覺,反而不太習慣。但不竟很快就習慣了。喝了許多飲料,有茶﹣英式的中式的、汔水、蘋果汁蕃茄汁各樣的汁,還有半杯香檳,想像喝點酒會容易入睡一些。

姊妹就在身旁。這是她的第一次,我的第三次,但最重要的,是我們的第一次,到非華語的世界去。下一次,大概就是要一起把家搬家到這裡來了,也就是說,從今以後,姊妹就要跟著我,我往那裡去,她也要往那裡去了(多麼大的犧牲!)。

起飛後的點點時間,就看了點龍應台的《乾杯吧!托爾斯曼》。托爾斯曼是位德國作家,他納綷時候流亡美國,初到美國的時候,被傳媒訪問,問他對離鄉別井,流亡海外的看法。那個時候的他,還十分自信,並且豪邁地說,他人在那裡,他的德國就在那裡。但自信如他,到老年時,仍寄望能把自己葬回故土瑞士——一個說自己語言的地方。乾杯吧!就是為了他仍然有這麼一點點的鄉愁而乾杯,也為了異鄉人的孤獨而乾杯。

但龍應台想寫的,豈又只是那一點點簡單的鄉愁而已?

張愛玲,她是一本中國人無人不曉的書。在美國的日子,因為文化經歴的界限,她的失語,使她變成為蟲,她獨自在寓所內,沒有了人所應有的樣式。縱然有著人的靈魂,蟲是不能與人溝通的。

「你那兒都不在,人們對你視而不見。放逐者就是那個失去語言的人。」

當你離開一個地方、一些人事,它們就成為記憶。記憶作為回憶,會漸漸老去,漸被遺忘。在抵抗失憶的過程中,我們或許能減慢記憶的溶化,但事過境遷,我們卻不能減少,或如何抵抗,故土老地變得人面全非。況且,當我們越是浸淫在回憶當中,越是抗拒失憶,我們也就越容易失去了今天。

「死於遺忘或死於記憶都是一回事。你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世界從你身邊滑過,在眾目睽睽下失傳。」

「空空如也中,你和你的詩,彼此近親繁殖。」

你和你的詩,彼此近親繁殖;我和我的文字,也彼此近親繁殖!我和我的世界,圈子,都是近親繁殖。近親繁殖這四個字,是何等貼切,一矢中的。作者和讀者都是自己。生命因記憶的沉重而變得輕薄,沒有剩下甚麼,變得輕得不能承受。

乾杯吧!祝褔你我的旅程。願我們平安愉快,願我們勇往直前!

一月十日 住房預覽團

別人的說話:「異文化的劇烈沖擊,不從異鄉的異文化人開始,而從身邊同鄉的異文化人開始。」

這裡有文化上的距離,也有關係上的距離。

一月十一日 聖荷西市中心(矽谷的中心)

市區公園:恬靜、大樹、草地、安躺在草坪上的人、小孩、嬰孩與手推車、麵包、香腸、派熱狗的人、排隊的人、流浪漢、流浪的婦人。

市內風景:陽光、電車、雜貨店、服裝店、高級食肆、公寓、大酒店、高級服裝店、非洲裔美國人、墨西哥裔美国人、中國裔美國人、歐洲裔美國人、非美國人。

厠所:酒店的厠所、食肆的只供客人使用的厠所、街角的要收費的亭子厠所、圖書館裡的厠所,除此以外,沒有厠所。

街道上:酒店前的計程車、以車代步的人、以電車代步的人、等巴士的人、腳踏車上的人、以滑板代步的少年人、等紅綠燈的行人。

圖書館:英文書、華文書、印度文書、西藏文書、英語讀者、華語讀者、印度語讀者。

圖書館內的攝影展:單車店老闆、中藥店老闆、洗衣店老闆、墨西哥食肆老闆、小賣店老闆。攝影師:「我家住矽谷的中心——離 Adobe 約十分鐘路程,離 Apple 約八分鐘車程,離 Google 約十四英里。這是人所共知的矽谷裡的生意。」

一月十二日零晨 酒店

若總要獻上生命,我寧可獻在所我關愛的人身上,即使是被他們所奪去——即使像《人間狗鎮》那樣的悲劇收場!

變得有點兒暴躁了。

一月十八日 聖安東尼奥

開始習慣了沒有汔車的生活(其實從來沒擁有過汔車)——上網看準時間,出門走幾分鐘的路程,坐十幾分鐘的巴士,轉車,然後又是十幾分鐘巴士,再走幾分鐘的路程。不便宜呢,這樣轉車,來來回回,就要七美元一人。公共交通怎麼可以那樣昂貴?

不要以為這裡很少人坐公車。車子一開,每到街角,就必定有人上車落車。只是車子都很準時,所以來上車的人也十分準時,不站在街上等。而且,像我這樣上車買票的人其實很少,上車的都是買月票的,因為用月票要比上車買票平宜一半有多。因為都是買月票的人,所以想必都是經常坐公車的人。

當所有人都告訴我,來美國不開車不行,我實在有興趣知道究竟是甚麼人在天天坐公車?他們的生活又是如何?在車上所看到的,有老人家,有婦女,有青少年人,有不同人種,但只是卻很少看得到中國人(除三藩市外)。中國人在這個地方,是否真的都是上了岸的有錢人?但若是這樣,在餐館幹粗活的許多中國人,又是甚麼?

這裡的最低工資有一千多美元(不過原來仍要繳祱)。六、七十美元的公車月票,對他們來說其實不算得貴。但食住呢?我看到的,兩房單位由千五到二千多美元不等,外出吃飯較平宜的像麥當奴則要大概六美元一人。所以,一個家庭若夫婦兩人外出打工也收取最低工資,其實真的十分勉強。但別以為領最低工資的是少數,聽說差不多所有服務性行業的低層員工都是收取最低工資的。

跟美國的華人交往,很容易發現他們都是來自同一個階層——大學畢業、專業人仕、有車有樓。他們總愛告訴你,那個社區比較安全,那些時候不要上街。沒有車子在街上走,或是坐公車到別處去,對他們來說可能是危險的活動。

這種想法,可能不只是因為階層的分別而萌生。美國是一個有著非常多種族的地方,因為文化、背景、生活習慣、語言上的差異,及一點點鄉土的情感,要不同種族的人放低各自獨特的文化而互相交融一起可能近乎是不可能,也不合乎人性。即使你怎樣的願意接近其他種族的人,但你一但走進他們的地方,比如說是一所墨西哥超市,人們總會給你一個奇異的目光。但在自己的心底裡,其實真的不願意把自己局限於一個狹小的華人社區當中。但當跨種族的鄰社關係這樣難於建立,要去投入參與這裡的社區事務,也就變得太不容易了。

其實我一直想表達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發現自己,相對於大部份美國人來說,是外人,但相對於以中產為核心,自成一角的美國華人來說,我也自覺是一個外人。作為一個旅美華人,究竟有沒有接近和接觸社區的可能?

一月二十一日 三藩市﹣香港

唉,怎麼說呢?其實都己經開始習慣了——這裡的食物、這裡的生活方式、這裡的人和這裡的將來。

但這趟旅程,「家」還是在原來的地方。到了下一趟旅程,卻要把「家」搬到這個它遠的他方。我想「家」並不十分喜歡被搬的感覺。

昨天是奧巴馬就職的大日子,一百八十萬人抵著寒風在華盛頓街頭等候他的就職演說。他們為他感動,為他落淚,他們渴求「改變」,樂見「盼望」。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他們如何抱著歡笑,也如何懇切地低頭為領袖祈禱。我想,美國人甚望時候變得這麼沒有「盼望」,這麼需要「盼望」,也就這麼渴求「改變」?

因為在我眼裡,美國人一直都是站在世界舞台中心的天之驕子,他們存在,就是要給世人朝拜。

我想起了在圖書館裡看到的一則標語:

「我家住矽谷的中心——離 Adobe 約十分鐘路程,離 Apple 約八分鐘車程,離 Google 約十四英里。這是人所共知的矽谷裡的生意。」

這是一個攝影展的開場白。諷剌的標語背後想講的,其實是矽谷裡的街角小巷,有那些千千萬萬不為人知的店舖,和它們背後來自不同種族有著不同背景故事的小老闆們,沒有改變世界的能力,卻仍然努力地過著有意義有尊嚴的生活。

迷迷糊糊裡,我好像看到了美國的另一面,那可以和外界所描繪的中國沒有兩樣的美國——低賤的、無望的、人們為著自己的尊嚴而奔波,為能有一位領袖帶領他們到流奶與蜜之地而落淚。

種族的矛盾,奧巴馬說,這是一個距離他父輩仍被拒絕在白人餐館打工,還不到六十年的年代。

權力的鬥爭,也同樣地,這是一個距離國共內戰、文革、六四還不到六十年的年代。

在過去的六十年裡,中國,你過得好嗎?美國,你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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