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5/1

閱畢全文,覺得好正,才知道是勁馳寫的,如果你去了「撐」,應該也認識他吧。
藍了的是小女子好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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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渴望──讀朱天文《荒人手記》

2004-01-16
盧勁馳

根據一般香港基督徒的閱讀趣味,朱天文的《荒人手記》似乎難以列入我們慣常的閱讀清單。此小說常運用的所謂非線性敘述,所謂的後現代議題,似乎跟我 們的信仰風馬牛不相及。所以,最初拿起這本小說來讀,我也不過單單想了解近代台灣作家的寫作風格而已,無意藉此思考任何跟信仰有關的議題。

然而,當我走進這小說的世界內,窺見一個同性戀者的心靈探索,我卻不自覺地思考很多跟信仰有關的題目,例如基督教對同性戀的看法,後現代文化下的基督信仰實踐,感官經驗與靈修默想的關係等等。

其中一個觀察更叫我感到驚異。我發覺這小說描寫的那個活在心靈荒原上的主人翁,在他的自我尋索過程中,呈現一種類近於信仰渴求的精神嚮往。故我想藉此文詳細討論。

《荒人手記》是以第一身形式書寫主人翁小韶在面對自身同性戀身分的心路歷程。由於以日記形式寫成,小說的故事情節並不鮮明,時敘跳躍往往令人產生閱 讀上的混亂。文風夾雜敘述、議論,古至神話傳說,今至現代流行文化、哲學、宗教、星座、電玩、養生指南無不入文,語言忽文忽白,侃侃而談,了無邊際。

雖說其文風錯雜混亂,但全書都有一個非常鮮明的進路,就是敘述者因其邊緣身分而不斷受著精神和肉體上的折磨,面對這種困境,主人翁於是在各式各樣的精神活動中上下求索,尋找一種心靈上的安慰。

首先,他意識到自己的困境源於同性戀身分所帶來的種種生存矛盾。他無望於正常的範例,不能像異性戀者一樣結盟終身,繁衍後代,即是說他被排拒於傳統 人類種族生存的運作模式,同時也被排拒於一切宗教習俗的歷史根源。正如他多番強調「同性戀者無祖國」,這種處境使他無法投入任何公共機制的政治活動。然 而,他又無意於同性戀運動的社會抗爭,其實他心底裡熱烈嚮往傳統異性戀中心的生活範式,例如一幕寫他和戀人永吉到羅馬旅行,在聖彼得教堂裡渴望能締結婚 約,反映出他們仍對婚姻制度的擁護。正如一些評論所說,主人翁是一個介於「現代與後現代」的邊緣人,小說中所提到的「費多一代」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後現代 人種。敘述者生於六十年代以前,在其意識中,現代主義甚至傳統的思維仍是構成他思想的重要部分。因此,他這雙重邊緣身分使他陷入一種更為孤獨的境地。

在這孤獨的荒原上,他嘗試以各式各樣的方法尋求心靈的慰藉。其中一些篇幅透露,他是一名教授,學術很自然就成了他求索超越這孤獨處境的一個途徑。因 此,很多宗教哲學的論述都成了他探求同性戀身分的思考框架,其中一章他提到後現代大師傅柯,對於其為自己同性戀身分的知性探求加以評說:

……好艱澀嘮叨的性意識史,依我看來,無非他的懺悔錄。他提出的性與權力的關係,廣泛被學者括引,延伸,炒作,太好用了。然而這班學者不過搬弄語 言,記號跟記號所指的對象從來不發生關係,因為從來沒有甚麼對象的存在。學者們在做一場智力體操訓練,專技替代實相,讓他們在學院裡罷……答案的代價,要 用肉身全部押上換取。而每一個惟一的答案,是注定了,無法傳授的。

在他眼中,學術探求是相當個人化的,除了探求者本身,其他人根本不能體會探求的真正意義。學術探求的成果只促成了學術界的「智力遊戲」,以外並無任何意義可言,所以作者看透了其中的虛空之處,也不以此道為他的出路。

在他的省思裡,同性戀身分造成的困境似是毫無出路。對於同志,他的前設已是必然的墮落,他知道同性戀者只可追求當下的享樂:

我們無能傳後的DNA的驅力,無從耗散,若不是全數拋擲在性消費上,就是轉投資到感官殿堂,建之,鑿之,不厭其煩的雕琢之,有最多精力跟閑暇品嘗細節之末,浸淫難返,色情烏托邦。

他根本不信上帝,不信來生,但他了解到感官享樂的膚淺,了解到學術的不切實際,所以到了全書的總結裡,他只能在書寫中尋找存在的緯度:

時間是不可逆的,生命是不可逆的,然則書寫的時候,一切不可逆者皆可逆。因此書寫,仍然在繼續中。

可是他全然了解到書寫本身的限制,他也直陳書寫本身就帶有誤讀的可能,即使書寫可以當作他的定風珠,他也認知到書寫本身和其他秩序其他價值一樣都已經被解構了。

當然,這種以寫作肯定自身存在價值的主張,已是近年文學作品裡常見的主題,例如在黃碧雲的小說裡也不難找到類似的論述,可能這就是後現代哲學所謂以美學來超越人生困境的思考進路。然而,在基督徒的慣性思維裡,對這手記中的荒人,可就以一個「沒有盼望」的人生來總結之。
作為一個文學愛好者,這種後現代的價值超越與基督教主張的信仰盼望,似乎成了一對相互分叉的向導。在閱讀這作品的過程中,我花了很多心力整合這兩個向導的 交會點。雖然在理智上我還未讀到一些基督教與後現代文化對話的理論,但自身的基督徒閱讀直覺已為此下了一個簡單的小結──作為一個基督徒,我極希望能了解 不同的弱勢社群;我深信,一個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上帝甚願聆聽邊緣者的苦情,所以了解一個邊緣者的心聲能讓我思想到神對特別的性別、種族、才能的人的關 愛,而在信仰經歷中,我也確信書寫和省思是一個接受救贖的重要向導。正如小說所言,「書寫過去本身,卻成為重視心中那一片荒原的救贖」,救恩往往是藉著對 自身回憶的省思而得以成全,荒人這種書寫路向正是懺悔的開始。只是,救贖的過程不只於此,荒人只能以書寫來確定自身存在的水平線,雖能制止了傷痛的浮沉, 但在茫茫的生命海洋上失諸方向,無止盡的航行,終也逃不出存在的虛無。

其實荒人的尋索是人一種尋求存在意義的自覺,這自覺正是認識上帝的始端,在他的尋索之路裡,只單單欠了一份對上帝救恩的了悟。小說中,他只能視其好 友阿堯在臨死前決志信主的行徑為應酬親人的動作,他無法明白那份由上而下的恩典。生命的尋索並不止於自救;求索的意義,不單在於了解到自身的無助,且須認 識到這種無助感來自心底對永存的渴求。

但話說回來,基督徒的情況卻全然相反。大膽說一句,有很多基督徒在從未尋索之時已滿足既有的救恩,然後就欣然過了一生,他們不了解人生的荒謬與虛 無;他們更不比小說中的荒人來得勇毅和頑強。荒人面對這人間荒原仍能屹立不倒,堅持在絕望中不斷求索。他對人生的觀察與反省,對生命尋索的鍥而不捨,似乎 是很值得我們基督徒加以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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